闻冤:虞美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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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南蓂

1

明成化十二年。

北京城里有条棋盘街,位于正阳门里,中城之中,府部对列街之左右,士民工贾云集于斯,可谓是软红十丈,极尽繁华。

奇怪的是,这里却有一处简陋的算命铺子,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
铺子破得要命,连个招牌都没有,只在门两侧贴了一副对子,上书“为人莫做亏心事,举头三尺有神明”,下书“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”。

字迹洋洋洒洒,龙飞凤舞,居然丑出了几分风骨。

铺子里更是寒酸,仅有一方木桌,两个蒲团。一面算命幡靠在桌旁,写着“乐天知命故不忧”七个大字。

这无名小铺也不知道是哪天开张的,左邻右舍都摸不清它的底细,似乎一夜之间便凭空出现在棋盘街,于皇城脚下大摇大摆地做起了生意。

算命先生,做的自然是算命生意。只是这家店的主人除了算命,还有另外一项绝活,名为闻冤

据说,他生来重瞳,可见阴阳两界,可闻鬼魂诉情,若是哪家有枉死之人,哪府有难解悬案,均可找他,一听便知。

说起来玄乎,可相信的人并不多。

因这先生,一来年纪轻轻,看不出仙风,二来邋里邋遢,看不出道骨,全无世外高人的样子。所以无名铺生意惨淡,门可罗雀。

幸好这主人是个豁达的脾性,全然不以为意,每日按时开张按时收工,有客便算上几卦,无人便在铺子里睡大觉,当真是逍遥自在。

时日久了,大家也熟识起来。

“喏,你找胡说八道啊,就在前面。”

这算命先生如果听到了,便会站在门口,一振长衣,煞有介事地纠正:“非也非也。”

“在下名为胡说,字八道,号妄言先生。这位姑娘,是看相,测字,还是算卦啊?”

2

“我家小姐想求一支签。”那名头带面纱的女子没有说话,开口的是她身旁的绿衣丫鬟。

哦?胡说心里纳闷。

这女子求签不去寺庙道观,来他这小铺做甚?便又往这女子身上多瞧了几眼。

上着鹅黄交领短襦,下着湖蓝花纱蟒裙,外罩桃红对襟半袖,腰间束着一条长穗五色宫绦。那宫绦盘得极为别致,竟是个振翅欲飞的蝴蝶形状。

她头带一顶镶珠帷帽,垂落的薄纱遮住了面容。

胡说眼珠一转。这女子的衣物配饰虽看着淡雅,但都是不凡之物,可见其身份尊荣,不是富贵商贾家里的千金,便是达官贵人府上的明珠。

这样的官宦小姐,不敢去庙观求签,无非是怕被认出,惹人闲语。如此想来,要问的,定是姻缘之事。

胡说心下洞悉,却不点破,只是嘿嘿一笑,招呼对方坐下,然后在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翻找了一会,拿出一个签筒,递过来。

女子伸出一只纤纤素手,犹疑了半晌,才慢慢抽出一支签。

胡说接过来,看了一眼,笑而不语。

旁边的丫鬟忍不住催促道:“喂,你倒是吭声啊。莫不是算不出来?哼,我看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!”

“幽草!不得无礼。”那女子开口轻叱,声如珠玉。

胡说对丫鬟的质疑不以为忤,笑着捻了捻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,这才悠然道:“姑娘,你这签不好不坏,是个中中之签。这签文呢,是一首词,来自蒋胜欲的《虞美人》。”

他将竹签一亮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几行字,写的正是:
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
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

“请教先生,此签怎解?”女子问。

“悲欢离合总无情,姑娘心中所求之事,只怕是空心徒劳,到底无以可成者,可退而不可进。

“正如这'虞美人'的词牌,说的便是那垓下自刎的虞姬,进则香消玉殒,退则海阔天空呀。”胡说缓缓道来,眼神若有深意。

女子闻后不语,只是垂首坐着,薄纱遮面,难辨神情。少时,才起身谢了胡说,理了理帷帽,匆匆离去。

绿衣丫鬟瞪了胡说一眼,扔下一锭银子,急急忙忙去追自家小姐。

胡说掂了掂沉甸甸的银子,脸上惫懒的笑意倏忽不见,看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,眼中隐隐有一抹忧色。

3

接下来一个月,无名铺里一桩生意都没有,冷清得要命。连隔壁的酒肆老板都看不下去,晃到门口,想看一下这个自称本事通天的妄言先生是死是活。

一瞅,嘿,这家伙居然在桌上摆了一局,正在自己和自己对弈,时而蹙眉沉思,时而拊掌大笑,有滋有味,快活得很。

“你还有闲情在这下棋?生意惨成这样,真不怕喝西北风啊?”
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胡说头也不抬。

说来也奇,次日,真就有一笔大生意送进了无名铺。

户部李侍郎的嫡女突发急病,暴毙而亡。家中长辈担心是李府风水不好,才令子嗣罹难,想请胡说去府上看看。

要说这算命先生吧,命、卜、相,那是样样都得会,技多不压身。这相,便是勘风水定宝穴,阳宅阴宅都有的一份活。

胡说也不多问,抬脚便走,进了李府,那引路的人却不领他看宅子,而是直接将他带到了内室。

李侍郎坐在上首,沉着脸,右手边坐着侍郎夫人,也是面有戚戚。几个姨娘环立左右,面色不定,各怀心事。

听闻死去的那位小姐是侍郎夫妇最宠爱的一个女儿,名唤合德,人如其名,蕙质兰心,温顺恭谨,德容言工无一不出类拔萃。

刚过及笄之年,本已定了不日入宫参加选妃,怎料会有这突来的横祸,真是让人不得不叹一句天妒红颜。

胡说行了礼,道了一句节哀,便自顾自在下首坐下,端起茶杯,好整以暇地等着这二位开口。

“哦?”茶是上等的碧涧,抿一口,唇齿留香,余味无穷。

胡说慢悠悠地咽下,才一挑眉,从侍郎的话中听出了一点蹊跷,“您说,小姐是自杀的?”

“正是。人言可畏,本府为避是非,才对外谎称小女是急症猝死。”

“既是自杀,寻我来做什么?”胡说淡淡道。

“本府听说阁下身负绝技,可闻鬼魂告冤……”李侍郎看了一眼胡说的眼睛,似是半信半疑,欲言又止。

那一双眼睛漫不经意地扫过来,乌黑的瞳孔中另一双眸子若隐若现,仿佛有另一个人隐身在虚空中,静静与他对视。

一股莫名的压力陡然袭来,李侍郎一拍大腿,终于忍不住般,脱口而出:“先生,府中闹鬼啊!”

4

李府小姐原是在后苑树林中自缢而亡。收敛入土后,没几日,便出了事。

先是有更夫看到李府后苑绿光荧荧,煞是古怪。再是府中的一个丫鬟起夜的时候,亲眼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站在树后直愣愣地盯着她,吓得当场晕厥过去。

发展到后来,府中上下包括李侍郎本人在内,有一半的人都自称见过鬼影,说那鬼影无论高矮胖瘦、穿着配饰皆同小姐生前一模一样。

李府人心惶惶,又怕事情泄露出去,惊动圣听,李侍郎才病急乱投医,请了胡说来一探究竟。

几个目击者说得惟妙惟肖,胡说听完,脸上依旧是惫懒的样子,也不表态要如何捉鬼,如何闻冤,只说要去小姐的闺房看看。

李侍郎还有公务,倒是侍郎夫人亲自领路。

绕过大半个宅子,曲径通幽,愈往里走,花草愈少,到最后竟是一片花瓣也不见,只有淡淡的花香味从侍郎夫人身上传来。

树荫茂密处,半遮半露地立着一栋二层小楼,便是合德小姐生前的闺房。

胡说站在门口,往四处望了望,抬脚进去前又问:“请问贴身侍奉小姐的是何人?”

“只一个家养丫鬟,两人一同长大,主仆甚是情深。”

“传丫鬟过来罢。”胡说冒出这一句,便独自进了楼。

侍郎夫人没有跟着,转身先行离去,想来是怕触景更伤情。

房中摆设简约而精致,古琴横于矮凳,绣架上还有半幅未完的百花图,桌上文房四宝俱全,叠着一些书卷。走近,誊抄的无非是《女则》、《女诫》一类。

胡说俯身细看,口中轻轻咦了一声。

只见最上面的那张纸上有数个分散的墨点,比起其他字迹要淡得多。

这时,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“是你?”胡说回头,身后的女子竟是那个来过无名铺的绿衣丫鬟。

他看书认人,过目不忘,那一对主仆又格外惹眼,自然印象深刻。他犹记得,这个丫鬟名唤“幽草”。

如此,那遇害的小姐便是……

胡说叹口气,看了看她,“装鬼的就是你吧?”

幽草浑身一震,将头埋低,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

胡说依旧神情淡淡,语气却放轻了些,“见过那女鬼的人,都描述女鬼与小姐生前装扮别无二致。我那时心存怀疑,如今见了你,更是确认了我的猜测。”

幽草抬起头,惶恐又困惑。

“这世上是没有鬼的。有鬼,必是人装的。能将鬼扮得这么像,只有贴身伺候小姐装容的人才做得到。”

胡说一笑,“那个蝴蝶扣是你系的吧?那么特殊的系法,只怕这府中会的人不多吧?”

“说吧,为什么要装鬼吓人?”

幽草颤抖着,紧紧盯着胡说看了半晌,像是终于下了决心,扑通一声,直直跪下。

“先生,我家小姐有冤啊!她——她是被人谋害而死的!”

5

李府闹鬼一事,虽然有意隐藏,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。民众哗然,议论纷纷,越传越玄乎,道是李侍郎之女死得蹊跷,化为鬼魂,流连府中,向人告冤。

又说无名铺有个算命先生,可以看见鬼魂模样,听见鬼魂说话,已经被请到李府去闻冤了。

众人凑热闹不嫌事儿大,都擦亮了眼睛,津津有味地等着看戏。

可是这算命先生来了好几日,除了吃喝拉撒睡觉,便是拉着下人聊天,也不见施展如何神通,不过那女鬼倒是当真再未出现过。

这一日,胡说决定出门溜溜弯,这一溜,便溜到了应天书院。

“段公子。”

胡说瞧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出来,便探身笑眯眯地招了招手。

“你找我?”段书楼看了一眼来人。

二十许的年纪,甚是年轻,身材修长,面容倒是清隽俊逸,只是这打扮——

穿一件松松垮垮灰不溜秋的袍子,梳一个马马虎虎乱七八糟的道髻,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,颊边还印着瓷枕的痕迹。原是个穷酸邋遢的算命先生。

段书楼微微仰起头,脸上换上了倨傲的表情。

“美人已经香消玉殒,段公子却容光焕发,毫无追思之意,真是无情啊。”胡说似笑非笑,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段书楼耳里,顿时让他脸色大变。

“你、你在说什么,我听不懂!”段书楼紧张地四顾,唯恐被人听到。

“幽草都告诉我了,既然公子贵人多忘事,那我只好费点口舌,替你回忆一下了。”胡说耸了耸肩,一副“不用谢我”的无赖模样。

不等段书楼制止,他已悠然道来:

“你与李小姐相识于去年上元节灯会之上,一见倾心,此后便书信传情​​。李府后苑荒芜,人迹罕至,你们便在侍女的帮助下,常常在那幽会。

“可小姐到了及笄之年,被择定入宫,即便落选也是要许给皇室子嗣。情急之下,她约你在后苑相见,准备一同私奔。是也不是?”

胡说每说一句,段书楼的脸便更白一分,冷汗布满了额头,方才的潇洒倜傥之貌荡然无存。

他慌慌张张地将胡说拉到偏僻处,苦着一张脸求饶。

“先生,先生,可别再说了,再说我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!”

“哦?”胡说一挑眉,有意拉高了声调。

“你只想花前月下风流快活,哪知小姐当真要冒险与你长相厮守。你害怕承担责任,影响仕途,便杀了她,伪装自缢,是也不是?”

“冤枉啊先生!”段书楼被吓得面如土色,哭天抢地。

“我承认我承认,是我薄情寡义,负了她一片痴心,可她也把私奔想得太过简单,若是被侍郎大人抓到,先不说我登第无望,就是这小命,只怕也没了呀!”

“可小姐的死,跟在下真是毫无关系啊!那一日,我因为害怕,根本没去赴约啊!”

6

从应天书院出来后,胡说翻着白眼,望着天空发了一会呆。

对外声称小姐是病逝,是为了自保声誉,李小姐不是病逝,而是在李府后苑自缢而亡。这是李侍郎和侍郎夫人的说法。

李小姐和书生段书楼私下结缘,情根深种,已决定要私奔出府,相守终生。心存此念,怎会无缘无故寻了短见?所以小姐必不是自杀,而是被人谋害。

可她小小奴婢,位卑言轻,无法取信于人,只好扮作小姐的样子,装神弄鬼,好让众人以为是鬼魂有冤,说不定可以彻查小姐之死。这是贴身侍女幽草的说法。

他确实与李小姐互生情愫,暗中往来。但当小姐提出要私奔时,他却心生胆怯,不敢赴约。

那日他与同窗好友一同比文,书院多人可为他作证。这是情郎段书楼的说法。

线索到这里,似乎又断了。

胡说负手望天,心如念转,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,离还原真相的全貌还缺失一块最重要的碎片。

耳边传来水流声,打断他的思绪。

路边有一口水井,供游人取水饮用。胡说走得久了,有些口渴,便走上前,将桔槔前端悬挂的水桶放下,待水桶装满,末端的石头落下,迅速将水提拉上来。

胡说饮了一大口清甜的井水,顿时神清气爽。看了看眼前的桔槔,沉吟了一会,突然眼神一动,像是想到什么。

快步回到李府,寻了个小厮,让他带自己去后苑。

李府后苑是一片荒芜的废地,一直未加修葺,平日里少有人来。自从出了闹鬼的事后,府中上下更是避之唯恐不及。即便青天白日,也显得异常荒凉阴森。

小厮诚惶诚恐地候在一旁,眼看胡说在后苑转了半天,几乎将每棵树都细细查看了一遍,又趴在地上这边摸摸那边嗅嗅。

小厮见他眼珠子都快黏上去,也不知道那树皮、地皮有啥好看的,眼瞅着天色快要黑了,冷风一阵阵飕飕地吹过,树影幢幢,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。

他吓得两腿直打哆嗦,刚忍不住要催,便见胡说终于直起身来。

暮色昏翳,唯他一双眼睛像是星辰,又清又亮。眼眸的深处隐隐还有一对瞳孔,像是另一个人从黑暗里缓缓走出。

7

三更已过,夜色深沉。

一个白衣披发的鬼影正在缓缓移动,飘飘荡荡,裙裾拂过,几片花瓣悄然飘落。

鬼影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一扇门内。

沉睡中的李府被一声尖叫惊醒。

“啊!救命啊!有鬼啊!”

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房中跑出,厉声大喊,“来人!快来人啊!”她跑得太急,被门槛绊了一下,摔倒在地,拼命向前爬着,边不住回头看。

在她身后,一个人影缓缓地走出来。院中漏了几滴月光,堪堪照亮她的轮廓。

上着鹅黄交领短襦,下着湖蓝花纱蟒裙,外罩桃红对襟半袖,腰间束着一条长穗五色宫绦,面容却是隐匿在暗处,一片模糊。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,步步逼近。

“合、合德……”地上那人颤颤唤了一声,手脚并用地向外爬,可是摔倒时双腿被长裙束缚住,一时挣不起身。

眼见鬼影愈来愈近,那人浑身发抖,终于崩溃了一般哀嚎起来。

“合德,合德啊,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,是你逼我的,是你逼我的!你不要缠着我,不要缠着我啊!”

院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咳。随之,数盏灯笼点起,照亮院中站着的众人。

李侍郎、各房姨娘亲眷俱在。

站在最前面的正是胡说,对着地上那人行了一礼,“夫人。”

侍郎夫人乍一看到胡说,脸上一喜,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,顾不得自己鬓发散乱狼狈不堪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,踉踉跄跄地扑过来,抓住他的手臂,喊道: “先生救命,有鬼有鬼!”

“哦?”胡说侧耳,神情似是极为认真,“鬼在哪呢?”

“那、那里——”侍郎夫人急忙指向身后,却突然语音一顿,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。

身后的鬼影走到了近处,火光照亮了她的模样,哪里是什么女鬼,原是小姐的贴身侍女,幽草。

“你——”侍郎夫人定定地看着她,睁大眼睛,又回头看了看胡说身后的人群,陡然反应过来,脸色霎时苍白。

“怎么会是你!你为何要害合德!”李侍郎犹自不敢相信,指着侍郎夫人,满脸震惊与困惑。

8

“小人不才,受李大人之托前来查明李小姐的死因。如今已有了结果,还请诸位耐心听我道来。”胡说背着手悠然道。

“小姐之死,对外宣称为病逝,实则在贵府后苑自缢而亡。去世之后,却又风传府中闹鬼,更有多人目击,是也不是?”

众人纷纷点头。

“我识破这扮鬼之人是小姐的侍女幽草。”胡说背着手,踱步至幽草身边,朝她温和一笑。

幽草原本十分紧张,却觉得此人的笑容里有种莫名的力量,心中顿时一安。

“幽草向我道明,小姐生前与应天书院的段书楼段公子两情相悦,却难见容于门第之别,只得铤而走险,私自奔逃,以求相守。

“小姐身亡当日,之所以会到后苑,便是约了这段郎意欲逃走,却没想到段书楼临阵退缩,并未前来赴约。”

胡说此言一出,登时哗然。

“休要胡说!”李侍郎气得跺脚,竟是比方才还要激动,指着胡说怒喝:“因闻你通晓鬼神,本官才处处礼遇,你这狂生,竟敢信口雌黄,毁我李家声誉!”

胡说略微无奈地叹口气,目光盯向侍郎夫人,问:“此事大人不知,夫人总该是清楚的吧?”

见夫人面露震惊连连摇头,胡说再次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小姐身上带着的写给段公子的那首诗,是夫人拿走的吧?”

侍郎夫人脸色一变。

“这一张抄写《女诫》的纸是我从小姐案上拿的,上面有一些明显淡于字迹的墨痕。

“我猜测,小姐曾将另一页纸覆于其上书写,随后携身带走。墨迹印在了下面的纸上,所以深浅不一。

“小姐既是去见段书楼,写的想必是诉说情思之语,可后来却没有在她身上找到这一张纸。

“既然这信没有给段书楼,又不在身上,必是被人拿去了。这拿信之人,便是凶手,拿信的动机,也就是杀人的动机——为了隐藏小姐的私情。 ”

“他所说当真?”李侍郎瞪着幽草,颤抖着嘴角问。

幽草跪下,垂泪道:“老爷,是真的。”

侍郎两眼一翻,几乎晕厥,吓得几位姨娘花容失色,手忙脚乱地争着搀扶。

“为何会疑我?”侍郎夫人面色惨然,静了半晌,忽问。

“若你是小姐的生身母亲,我自是不会疑你。然而小姐的生母早年病逝,李大人因为格外喜欢这个女儿,又念着你无所出,才将她养在了你的房中,认你为母

“这是我从府中老人口里打听到的,应该不是谣传吧?”

“没错,合德不是我生的,可是我养的!我一直视为己出!”侍郎夫人提高声音争辩道。

“视为己出?”胡说轻笑,“小姐的闺房位置偏僻,远离宅院,附近无一花一草,可却绣了一幅百花图。

“可想而知,小姐并非生性不喜花草,而是不可亲近,应该是有喘疾吧?花粉和花香都可诱发喘疾,故而只得远离。”

幽草着实一惊,没想到胡说竟推测出了小姐这鲜有人知的隐疾,连忙点了点头,目中不由露出敬佩之意。

胡说抬手指了指夫人院中茂密的花木,“可夫人院中却广栽奇花异草,香气馥郁浓烈,长久浸染其中,以至于夫人身上也始终有花香不散。

“明知小姐有此禁忌,却仍如此行事,夫人,您管这就叫做,视为己出?”

侍郎夫人一滞,竟是哑口无言,脸上青白不定。

“实不相瞒,我原本怀疑的是大人。”胡说朝抚胸喘气的李侍郎看了一眼,脸上却没见多少歉意。

“李府家规森严,极为重视名誉,既然杀人的动机是为了隐瞒小姐的私情,那么大人是最有嫌疑的。

“只是大人亲眼见过幽草所扮的女鬼,又寻我胡某人前来闻冤,既信鬼神之事,若心中有愧,不会如此坦荡。”

“如此一来,我怀疑的重点便转在了夫人身上。”胡说目光流转,好看的凤眼中闪着狡黠的光。

“所以,便托幽草姑娘演了这一出。这李府的鬼,是假的。人心中的鬼,却是真的。”

9

“不对呀……”人群中有人嘀咕,“如果小姐是夫人害的,怎么会看起来像是上吊自杀的呢?”

“此言有理。”胡说听到质疑,反而笑了起来。

“这里的疑点,共有两处。一是,为何仵作验尸时除了颈上的勒痕之外,找不到其他伤口。

“二是,只凭一个女子的力气,怎么才能将另一个成人勒死。这也是让我困惑不解的地方,直到无意中得到了启发。”

胡说伸出手臂,做了个请的姿势,“请大家随我移步现场,一探究竟。”

李府后苑。

“只留一盏灯笼,其余的先灭了吧。”胡说道。

随着光线变暗,一团荧荧绿光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林里。

“幽草,有劳。”胡说朝幽草点点头。幽草应了一声,举步向那团绿光走去,走到跟前,忽听她细细一声惊叫。

“点灯!”

数盏灯笼重新亮起,眼前的景象令众人齐齐惊呼。只见走至树林间的幽草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根粗绳绕住了脖颈,绳子压着后面一棵树的枝桠,另一端握在胡说手里。

枝桠变成了绳子的支点,形成了一定角度,只消胡说单手用力,便可将幽草吊起。

“正如诸位所见,我用这根绳子打了个套扣,穿过这根粗枝垂落下去,高度正好到寻常女子的颈部以下位置,然后拿着另一端,躲在一旁。

“后苑树木茂密,两棵树之间缝隙狭窄,仅容一人勉强通过。

“我只需要吸引幽草往这个方向走,因为空间低矮狭小,她必然要躬身前行,头部会先进入这个绳环。

“此时我立即收绳,借助树枝作为支点,便可轻松将她吊起。等她死后,再将绳结解开,重新布置为自缢的假象。

“如此一来,只凭一个女子的力气,也能独自完成这场谋杀。”

胡说边说边指,“我在这里的枝干上发现了树皮磨损的痕迹,前面的地面也找到了少许残留的磷粉。这种磷粉燃烧的温度不高,不至于引起火灾,并且火焰颜色奇异。

“凶手正是用它来吸引小姐一步步钻进了绳套中。打更人见到的诡异绿光,也是现场剩余的磷粉燃烧所致。”

侍郎夫人面色惨白,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,瘫软倒地,颓然掩面。

“为、为何……为何……”李侍郎捂着胸口,浑身颤抖,看着自己的枕边人,目眦欲裂。身旁搀扶着他的几位姨娘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窃喜。

胡说叹口气。还能为何,无非欲念而已。

一阵风吹来,烛火摇曳,映着在场众人神情各异的脸。幽绿的火光还在静静闪烁,像是一双从冥界回来的眼睛。

10

李侍郎之女自缢一事,一波三折,真相终于水落石出。

侍郎夫人因为发现了小姐的私情,担心败露后被侍郎追究教养无方的责任,正室的地位和恩宠受到波及,竟对自己的养女狠下杀手

虽没有母女血缘,却也有多年膝下承欢的情谊,其心狠毒,令人发指。

喝茶嗑瓜子聊八卦的群众们在对侍郎夫人进行了一致谴责后,不由谈到那个找出凶手的神秘男子。

据传,那男子生有双瞳,探视阴阳两界,可与鬼魂对话。李家小姐遭人谋害,冤魂流连在世间,将冤情全数吐露给这位男子,案子这才真相大白。

一时间,关于这位奇人的种种猜测甚嚣尘上,越传越玄,人们争相涌往无名铺想一睹斯人风采,哪知却通通吃了闭门羹。

无名铺大门紧闭,那位神乎其神的算命先生已不知踪迹。

“别等了,三天两日是回不来的。”旁边酒肆的老板倚着门框说。

“可还回来?”

“放心吧。他啊,跑不了,走不远,逃不掉。”酒肆老板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晃了晃酒杯,却不饮,只是眯起眼睛,看着京城上方灰蒙蒙的天空。

在酒肆二楼的一间厢房里,胡说也在抬头看天。

墨色的云沉沉地坠在天边,风一吹,哗啦啦地漏下雨来。楼下聚集的人群作鸟兽散,无名铺前又一次空空荡荡。

他想起了一月之前,无名铺外那对主仆的背影,也想起了楼下那个无良老板杯中的酒和袖里的剑,还想起了另一双温温凉凉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
雨叮叮咚咚落在窗上,如同琴声轻挑。胡说临窗而坐,屈起一根手指,轻轻扣在窗沿上,口中低低吟着什么。细听,却是那首《虞美人》。

“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”

“悲欢离合总无情啊……”

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府闹鬼一案终于尘埃落定。一场缠绵的秋雨也熄灭了不少好事之人的热情。

北京城内恢复了短暂的平静,然而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,永远都不会缺少下一个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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